医院篡改病历延误手术致双儿脑瘫,医院伪造入院记录销毁关键页,父母坚守二十年讨公道。

2014 年秋,豫西伏牛山深处的陈家村,一场连绵的秋雨刚过,泥土路泥泞不堪。

村东头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丹永安蹲在地上,正费力地给大儿子丹澎擦拭沾着泥污的手。

丹澎今年 21 岁,却只有 3 岁孩童的智力,双手扭曲成奇怪的弧度,手指关节僵硬变形。

他咧着嘴,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丹永安的动作很轻,怕弄疼儿子,一遍遍地擦拭着指缝里的泥垢。

里屋的土炕上,李秀琴正给小儿子丹湃喂药。

丹湃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眼球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妻子李秀琴用勺子舀起药汁,先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确认温度适中后,才小心翼翼地送进他嘴里。

她的动作迟缓而机械,一点点地将药汁推到他喉咙深处,生怕他呛到。

她头发早已花白,背驼得厉害,双手因为常年照料两个孩子,布满裂口和厚茧,关节炎发作时,连端碗都费劲。

丹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溢出。

李秀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衣角擦了擦嘴角,又重新舀起一勺药汁。

所谓的糖,不过是村里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水果糖,偶尔买上一两颗,给两个孩子解馋。

丹永安站起身,走到炕边,看着两个儿子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红丝。

他从炕头的木盒里翻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本子,外面的塑料袋已经有些发黄发脆。

打开本子,里面夹着两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丹澎和丹湃满月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两个小家伙,眼睛大大的,黑亮有神,脸蛋圆圆的,透着健康的红晕,穿着同样的小花袄,虎头虎脑地倚偎在妈妈怀里,可爱得让人揪心。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 B 超单,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双胎妊娠、胎位不正」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辨。

丹永安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楚。

「我还是想不通,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时光倒回 1993 年 7 月 28 日。

那是丹永安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日子,每每想起,都疼得喘不过气。

那年,丹永安还是村里小学的语文老师,27 岁的他,脸上还带着几分书生气,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李秀琴怀了双胞胎,还有一个月就要临产。

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婴儿画报,柜子里叠放着早已准备好的小衣服、小被褥,都是李秀琴一针一线缝的,透着满满的爱意。

因为孕期产检时查出胎位不正,医院的医生反复叮嘱,这属于高危妊娠,生产时风险极高,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最好提前住院观察。

丹永安心里着急,想起远房亲戚刘会成在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当副院长,便提前托了关系,拎了一筐自家种的苹果和核桃去拜访。

刘会成拍着胸脯保证:「永安,你放心,弟妹这情况我记着,到时候来了直接找我,我亲自安排,保证母子平安。」

有了亲戚的承诺,丹永安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7 月 28 日中午 12 点半,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丹永安正在学校给三年级的学生上课,突然,邻居家的二婶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口,对着丹永安大喊:「永安,快回家!你媳妇肚子疼得厉害,羊水破了!」

丹永安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上交代学生,甚至没来得及拿教案,拔腿就往家跑。

学校离他家有二里地,全是土路,他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快点带媳妇去医院。

回到家,只见李秀琴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已经湿了一大片,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咬得发紫,疼得浑身发抖。

「永安,我疼……」李秀琴虚弱地抓住他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羊水破了,得赶紧去医院!」

丹永安背起李秀琴,就往村口跑。

李秀琴不算重,可他跑得急,又怕颠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村口的公路上很少有车,他站在路边,焦急地挥手拦。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有一辆拉化肥的拖拉机路过。

丹永安拦下车,几乎是哀求着司机:「师傅,求你帮帮忙,我媳妇要生了,羊水破了,能不能送我们去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

司机看了看李秀琴的情况,也没多问,赶紧让他们上车。

拖拉机的车斗里堆满了化肥袋子,丹永安让李秀琴躺在上面,自己坐在旁边,紧紧地扶着她,生怕她摔下来。

拖拉机一路颠簸,化肥袋子硌得人难受,李秀琴疼得不时发出呻吟,丹永安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安慰:「秀琴,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好了。」

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离村子有三十多里路,拖拉机颠簸了一个小时,下午 1 点半,终于赶到了医院。

刘会成早已在门口等候,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笑意:「来了?快,我已经安排好了,直接去妇产科。」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丹永安办入院手续。

刘会成拿起入院登记表,笔走龙蛇地写下「13:30」的入院时间,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护士。

「把病人送到 3 号病房,通知妇产科的孙主任过来看看。」

护士接过登记表,点了点头,领着李秀琴去了病房。

「永安,你放心,弟妹这情况我盯着,孙主任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妇产科医生,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刘会成拍了拍丹永安的肩膀,安慰道。

丹永安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跟着李秀琴来到妇产科 3 号病房。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另外两张是空的。

没过多久,妇产科主任孙红梅就来了,她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神情严肃。

她简单询问了李秀琴的情况,然后安排主治医师郝焕妮给李秀琴做检查。

郝焕妮三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肚子疼多久了」「羊水破了多长时间」,就让两个实习医生过来。

自己则站在一旁抽烟,烟雾缭绕,呛得李秀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两个年轻的实习医生,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他们拿着尺子,给李秀琴量了量宫高、腹围,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胎心,动作生疏而慌乱。

丹永安站在一旁,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问:「医生,不用做胎心监护吗?还有,羊水破了这么久,要不要再检查检查羊水情况?」

其中一个实习医生不耐烦地摆摆手,语气生硬地说:「我们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让你等着就等着,哪那么多话?产妇身体条件还行,可以等着顺产,别瞎担心。」

另一个实习医生也跟着附和:「就是,我们都是按照流程来的,不会出错的。」

丹永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两个实习医生不耐烦的神情,又咽了回去,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随后,李秀琴被送到 B 超室做检查。B 超室的门紧闭着,护士说主任去开党员大会了,没人接手,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丹永安扶着李秀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婴儿的哭声混杂在一起,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不停地看着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秀琴的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额头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丹永安不停地安慰着李秀琴,给她擦汗,可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直到下午 6 点多,太阳已经西斜,B 超室主任才慢悠悠地回来。

一看到李秀琴,他赶紧让她躺下做检查。

B 超探头在李秀琴的肚子上移动着,主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紧皱起。

「不好!」他突然说道,「羊水已经浑浊了,胎儿心率过快,有宫内窘迫,必须马上手术!」

丹永安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B 超报告很快就出来了,上面写着「羊水Ⅲ度污染,胎儿心率 180 次/分,宫内窘迫」,紧急剖宫产的指征十分明确。

丹永安拿着报告,手不停地发抖,拉着 B 超室主任的手哀求:「医生,求求你,快点安排手术,救救我的孩子!」

B 超室主任点点头:「你别着急,我这就去通知妇产科,马上安排手术。」

李秀琴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丹永安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

他扒着手术室的门缝往里看,只见那两个实习医生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手忙脚乱的,根本不像要做手术的样子。

「医生,快点做手术啊,孩子都危险了!」

丹永安在门外急得大喊。

可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那两个实习医生像是没听到一样,依然在那里摸来摸去,讨论着胎位。

丹永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冲进去,可被门口的护士拦住了。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手术室不能随便进。」

「里面的医生怎么还不做手术?我媳妇情况危急,你们没看到报告吗?」

丹永安对着护士大喊,情绪激动。

护士面露难色:「我们也没办法,手术得等主治医生来安排。」

丹永安这才想起,郝焕妮医生一直没出现。

他跑到妇产科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又跑到护士站询问,护士说郝医生回家了,已经打电话通知她了,让他再等等。

「等?再等孩子就没了!」丹永安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郝焕妮医生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明明知道病人情况危急,却迟迟不来。

直到晚上 8 点多,郝焕妮医生才慢悠悠地走进手术室,穿着白大褂,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手术这才正式开始。丹永安在手术室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靠着墙壁,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着,希望李秀琴和孩子都能平安。

晚上 8 点 12 分,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了出来,说道:「恭喜,是个男孩,体重 2.0kg。」

丹永安赶紧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微弱地哭着。

他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可紧接着,又开始担心里面的李秀琴和另一个孩子。

8 点 14 分,另一个婴儿也被抱了出来,同样是个男孩,体重 1.9kg。

护士笑着说:「母子平安,放心吧。」

丹永安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他冲进手术室,看到李秀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稳定。

「秀琴,你辛苦了。」他握住李秀琴的手,声音哽咽。

李秀琴虚弱地笑了笑:「孩子……孩子没事吧?」

「没事,两个男孩,都好着呢。」丹永安连忙说道。

他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大儿子叫丹澎,小儿子叫丹湃,寓意着期盼和希望,希望他们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悲剧的开始,所谓的「母子平安」不过是短暂的假象。

8 月 1 日凌晨,也就是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天还没亮,病房里一片寂静。

丹永安趴在床边睡着了,连日来的奔波和担忧让他疲惫不堪。

突然,一阵急促的哭声惊醒了他,他抬头一看,只见丹湃浑身发烫,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陷入了深度昏迷。

丹永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和医生很快就来了,给丹湃量了体温,高达 39.8℃,呼吸急促,每分钟超过 60 次,四肢僵硬抽搐。

「不好,赶紧抢救!」医生大喊道,立即对丹湃进行抢救。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丹湃的情况才稍微稳定了些,被诊断为「新生儿肺炎」,紧急转入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丹永安和李秀琴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李秀琴不顾身体虚弱,挣扎着要去看孩子,被丹永安拦住了。

可厄运并没有就此停止。

当天中午 12 点,丹澎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发热、咳嗽、嗜睡,体温也升到了 39℃以上,医生同样诊断为「新生儿肺炎」,也被送进了儿科。

两个孩子同时生病,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丹永安夫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悲痛之中。

他们每天守在儿科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孩子,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郝焕妮医生在后来的信访答复中写道:「两婴儿均为低体重儿,且胎膜早破,出生后即给予抗炎、止血药物,该做到的我们都做到了,患儿病情变化与我院诊疗行为无关。」

但丹永安查看医院提供的病历和用药清单时,却发现根本没有新生儿出生后立即使用抗炎药物的医嘱记录,最早的抗生素使用时间,是 8 月 1 日孩子发病之后。

「你们这是撒谎!是伪造病历!」

丹永安拿着用药清单,找到郝焕妮医生质问。郝焕妮医生脸色一沉,说道:「我们的诊疗都是按照规范来的,病历记录真实有效,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告我们,医院不怕。」

更让丹永安无法接受的是,他发现病历被篡改了。

他明明是下午 1 点 30 分办的入院手续,可医院提供的病历上,入院时间却写着 16 点 30 分。

他找到刘会成质问,刘会成却变了卦,脸上没了之前的热情,语气生硬地说:「当时我在开党员大会,1 点半根本不可能给你办手续,你记错了。」

医院法制办的人还拿出党员大会的签到表,上面有刘会成 14:00 的签到记录,散会时间是 16:10。

「开会怎么了?你是副院长,打个招呼就能出来办手续!我亲眼看着你在入院本上写的 13:30,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丹永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会成的鼻子大喊。

刘会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

「反正病历上就是 16 点 30 分,你要是有异议,自己找证据去。」

丹永安仔细翻看病历,发现除了入院时间,胎心监护记录、手术同意书签署时间等多处都有涂改的痕迹,墨迹深浅不一,明显是后来改的。

更奇怪的是,病历缺失关键的入院记录页(第 1-3 页)、胎心监护记录页(第 12-15 页),剩余页面存在多处墨迹深浅不一的涂改痕迹。

丹永安怀疑,前面的病历上记录着真实的入院时间、产检情况和初步诊断意见,还有医生建议立即手术的记录,被医院故意藏起来了,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们延误手术的过错。

为了给孩子治病,也为了寻找证据,丹永安带着丹澎和丹湃四处奔波。

他们先从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转到市人民医院,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看了病历和孩子的情况后,摇了摇头说:「孩子的情况很严重,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你们还是去省人民医院看看吧。」

丹永安又带着孩子去了省人民医院,在省人民医院,孩子被确诊为「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脑瘫」,医生明确告诉他:「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孩子可能终身残疾,生活无法自理。」

这个结果如同晴天霹雳,击垮了丹永安夫妇。

李秀琴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丹永安也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必须撑起这个家,必须为孩子讨回公道。

他抱着一丝希望,带着孩子去了北京。

在北京,他们先后去了广安门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北京同仁医院等多家大医院,诊断结果都一样:新生儿脑炎后脑病,视神经萎缩导致视力障碍,脑瘫,终身残疾。

北京 301 医院的一位老专家看过病历后,叹了口气,明确指出:「宫内缺氧时间过长是导致脑损伤的主要原因,手术延误是关键诱因。如果当时能及时手术,孩子大概率不会是这个结果。」

专家的话,让丹永安更加坚定了维权的决心。

1994 年 9 月,他向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提出鉴定申请,却被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对方甚至没说需要补充什么证据,只是冷冰冰地把他的申请材料退了回来。

丹永安不甘心,又多次去找鉴定委员会,可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工作人员要么说「领导不在」,要么说「这事我们管不了」。

1995 年 2 月,他带着孩子去北京看病时,顺便向卫生部反映了这一情况。

他背着孩子,手里拿着厚厚的材料,在卫生部门口等了三天三夜,终于见到了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听了他的遭遇,当即批示,要求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为此案作出鉴定。

有了卫生部的批示,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终于受理了他的申请。

1995 年 3 月 10 日,鉴定结论出来了:本案不构成医疗事故。

这份鉴定报告只有鉴定委员会的公章,没有任何参与鉴定的医学专家签名,鉴定过程中也没有通知丹永安到场陈述意见,更没有让专家给孩子做检查。

他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份虚假的鉴定报告,是鉴定委员会和医院相互勾结的结果。

丹永安不服,按照程序,向省卫生厅申请重新鉴定。

当时临近春节,从县城到郑州的火车票一票难求,交通十分不便,丹永安知道,这是对方故意刁难,想让他错过法定期限。

他没有放弃,连夜赶到县城火车站,排队买票。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他排了整整一夜的队,终于买到了一张站票。

火车上更是拥挤不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背着一个装满材料的大包,站在过道里,整整站了六个小时,才到达郑州。

到了郑州,他马不停蹄地赶到省卫生厅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可对方却直接拒绝了他的申请,连理由都不肯说。

「为什么不给鉴定?这是卫生部批示的,你们凭什么拒绝?」丹永安对着工作人员大喊,情绪激动。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受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闹事。」

丹永安不肯走,他在省卫生厅门口守了三天,每天都去办公室找负责人,可每次都被拦在门外。

他饿了,就啃一口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自来水;累了,就趴在门口的台阶上眯一会儿。

那三天,郑州下着大雪,天气寒冷,他的手脚都冻僵了,可他依然没有放弃。

可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负责人,三天后,法定期限已过,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的结论生效了。

回到村里,丹永安向焦作市解放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医院赔偿 300 万元,包括孩子的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

可焦作市解放区人民法院却以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作出的「本案不构成医疗事故」的结论为由,未予立案,说「医疗纠纷必须以医疗事故鉴定为前提,不构成事故就不能立案」。

维权之路被堵死,可丹永安没有放弃。

他辞掉了村里小学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信访和维权中。

他说:「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白白受苦,我一定要为他们讨回公道,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此后的七年里,他每月都要往返各地,光是信访材料就写了二十多斤重,用坏了五支钢笔,写满了十几个笔记本。

他的足迹遍布各个相关部门,中国铁路工会、全国妇联、全国人大办公厅、最高人民法院……他不知道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话,遭受了多少白眼和拒绝。

有一次,他去北京信访,身上的钱花光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只能在街头乞讨。

一个穿着体面的人走过,他上前乞讨,却被对方一脚踹倒在地,骂道:「骗子,别在这里装可怜!」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里含着泪,却依然没有放弃,继续向路人乞讨,只为了能凑够回家的路费。

他的鞋子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上布满了水泡和老茧,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还欠下了十几万元的外债,都是向亲戚朋友借的。

为了给孩子治病和支付信访的路费,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李秀琴在家照料两个残儿,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长期的劳累和精神压力,让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好几次都想自杀。

有一次,她趁丹永安不在家,拿起农药就想喝,被放学回家的邻居家孩子看到,及时制止了。

丹永安回来后,抱着李秀琴,失声痛哭:「你不能有事,你要是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们再难,也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的。」

丹永安的老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看着两个残疾的孙子,看着儿子儿媳的困境,整日以泪洗面,积郁成疾,身体越来越差。

她常常拿着两个孙子的满月照,一边看一边哭:「都怪我,当初要是不让你找那个亲戚,换家医院,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省吃俭用,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拿出来,给两个孙子买药、买营养品,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好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在这七年里,丹永安遭受了太多的打击和磨难,可他始终没有放弃。

他坚信,总有一天,能为孩子讨回公道。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信访上,每天都在盼着能有好消息。

2002 年 7 月 15 日,一个普通的日子,却成了丹永安人生中的转折点。

那天,他正在家里给孩子喂药,村支书突然找上门来,手里拿着一份通知,对他说:「永安,你的案子有眉目了!全国人大督办了此案,最高人民法院批示省高院审查,省高院指定焦作市解放区人民法院正式受理你的案子了!」

丹永安接过通知,双手不停地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七年的奔波,七年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通知,不停地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立案后,丹永安立即向法院递交了司法鉴定申请书,要求鉴定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与孩子的残疾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以及孩子的伤残等级和护理依赖程度。

他知道,司法鉴定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只有通过公正的鉴定,才能证明医院的过错。

法院原定于 2002 年 8 月 27 日开庭,却因为需要进行司法鉴定而延期。

不久后,法院依据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的结论,于 2003 年 6 月 24 日作出了败诉的判决,驳回了丹永安的全部诉讼请求。

丹永安拿着判决书,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服这个判决,立即向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市中院经过审理,于 2003 年 12 月作出二审判决,维持原判,理由是丹永安未能提供有效证据推翻焦作市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的结论。

这个结果,让丹永安陷入了绝望。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甚至想到了放弃,想到了带着李秀琴和孩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法制日报」曾于 2005 年 8 月 30 日以「一起十二年未了的医疗纠纷」为题对此事作过报道。

报道刊发后不久,这起旷日持久的医疗纠纷在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了再审,法院没有当庭作出判决。

丹永安四处打听,找到了当地有名的正直律师张为民。

张为民听了他的遭遇,看了他提供的证据,十分同情,决定无偿代理他的案件,帮他申请再审。

张为民仔细研究了案情,整理了厚厚的证据材料,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交了再审申请。

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仔细审查,于 2009 年作出裁定: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发回焦作市解放区人民法院重审。

接到裁定的那一刻,丹永安再次哭了,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是希望的泪。他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重审期间,法院依法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进行重新鉴定。

鉴定中心组织了来自北京、上海等地的 5 名权威医学专家,都是国内知名的妇产科、儿科专家。

专家们给两个孩子做了详细的检查,包括智力测试、肢体功能评估、视力检查等。

丹澎的 IQ 低于 30,属于重度智力低下,四肢存在明显痉挛症状,双手无法正常抓握,行走步态不稳,生活无法自理。

经过几个月的深入研究和讨论,2010 年,鉴定意见书正式出炉。

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在对李秀琴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入院时间记录不实、胎膜早破后未及时评估、胎儿窘迫未及时行剖宫产手术等过错;

医院的过错行为与两名患儿的缺氧缺血性脑病、脑瘫等损害后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考虑到患儿系双胎、早产、低体重等自身高危因素,医院的过错参与度为 30%。

丹永安对这个鉴定结论并不满意,他认为医院的过错是导致孩子残疾的主要原因,应该承担全部责任。

于是他向法院申请再次鉴定。法院经过研究,最终委托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进行复核鉴定。

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的专家们同样进行了严谨的审查和评估,2013 年,复核鉴定报告出炉,维持了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但将过错参与度调整为 50%。

理由是「医院的延误诊疗是导致患儿损害的主要原因,患儿自身因素仅为次要因素,综合考虑各方因素,医院的过错参与度以 50% 为宜」。

2014 年 8 月 28 日(双胞胎出生 21 年零 1 个月整),焦作市解放区人民法院作出重审判决。法院认定,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该过错与两名患儿的残疾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结合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的鉴定结论,判决医院承担 50% 的赔偿责任。

经核算,两名患儿的各项损失共计 296 万余元,包括医疗费 45 万元、残疾赔偿金 130 万元、终身护理费 96 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25 万元等,扣除医院已支付的部分,实际支付 148 万余元。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丹永安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赢了官司,得到了赔偿,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他看着判决书上的数字,再看看身边的两个孩子,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这 148 万元,能弥补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吗?能让他们恢复健康吗?答案是否定的。

他依然觉得不公,认为医院应该承担全部责任,遂再次提起上诉。

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于 2014 年 10 月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鉴定机构的结论具有科学依据,过错参与度的认定符合本案实际情况,判决并无不当。

历时二十一年的维权之路,终于画上了句号。

可丹永安心里的伤痛,却永远无法愈合。

拿到赔偿款后,丹永安先还清了所有外债,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全国最好的康复医院治疗。

他请了最好的康复医生,给孩子做针灸、按摩、语言训练等康复治疗,可效果甚微。

丹澎和丹湃的残疾是不可逆的,一辈子都需要人照料。

这些年,丹永安夫妇的身体越来越差。

丹永安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和神经衰弱,常年离不开药。

可他依然坚持每天给两个儿子按摩肢体、擦拭身体,试图延缓肌肉萎缩的速度。

李秀琴的抑郁症和关节炎也越来越严重,她每天都要服用抗抑郁药和止痛药,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生活。

照料两个成年儿子时,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有时候给孩子喂饭,喂着喂着就睡着了,醒来后又自责不已。

2014 年底,丹永安的老母亲去世了,享年 82 岁。

临终前,她拉着丹永安的手,眼神里满是牵挂和不舍,反复叮嘱:「永安,一定要好好照顾两个孩子,无论多难,都不能放弃他们。」

母亲去世后,丹永安夫妇的负担更重了,没人能帮他们搭把手,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扛。

2014 年,丹澎和丹湃已经 21 岁了。

不过随着肌肉痉挛的加重,他的双手扭曲程度比早年更明显,手指关节出现僵硬变形,冬季时疼痛难忍,需要每日涂抹药膏缓解。

他依然喜欢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偶尔会对着路过的行人傻笑,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有时候,家人喊他,他会用简单的单字回应,比如「饿」「冷」「走」,

丹湃的情况则更为糟糕,癫痫发作的频率增加到每周 3-4 次,且发作时长延长至 10-15 分钟,每次发作时都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需要家人及时按压人中才能缓解。

由于长期卧床,他的背部和臀部出现了轻度褥疮,家人需每日为他翻身、清洁、涂抹褥疮膏,稍有不慎,褥疮就会加重,溃烂流脓。

进食时仍需家人用勺子缓慢喂食,稍有不慎就会呛咳,有时候一顿饭要喂一个多小时。

值得一提的是,家人发现他对特定的轻音乐有反应,播放时会停止「嗷嗷」叫,头部也会轻微转动,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神情,这成为照料过程中唯一的慰藉。

好在,社区工作人员了解到他们的情况后,主动上门帮忙,为他们申请了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和低保,每月可领取共计 3000 余元的补贴,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家庭经济压力。

而焦作市第二人民医院在案件判决后,虽然没有公开回应此事,但内部进行了整改。

医院修订了高危妊娠诊疗规范,明确要求对于胎膜早破、胎儿窘迫等紧急情况,必须在 1 小时内启动手术程序,并建立了病历书写责任追究制度,严禁涂改、伪造病历,一旦发现,严肃处理。

同时,医院还加强了对实习医生的管理,要求实习医生必须在主治医生的指导下开展工作,不得独立进行诊疗操作,定期组织培训和考核,提高医疗服务质量。

如今,丹永安依然会时常翻看那个包裹着照片和 B 超单的本子。

二十年的风雨历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不懈的坚持,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说,虽然案件已经判决,但他心中的伤痛永远无法愈合。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两个孩子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和照顾,希望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在其他家庭身上。

《二十年未了的医疗纠纷让谁蒙羞》——法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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